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劲 骨 天 纵

劲 骨 天 纵

──父亲陆鸿生的书法故事

云骨山人

父亲陆鸿生,生於一九二四年, 字维斌, 行舟, 晚年号云阳老人。 江苏丹阳导墅人也。现定居贵州省梵净山麓之铜仁市,故又自谓梵净山人。父亲自幼家世赤贫,祖辈佣耕为生。四、五岁便帮人放牛牧羊。稍长,有塾馆设于邻村村头。塾馆聘一前清老秀才为先生,以教村童启蒙识字。村中蒙童多有入学者,唯父亲因家贫不能入。遂仍放牛牧羊于田陌之间…… 然每路经塾馆,必踮足於窗外窥望,良久不舍离去。久之,竟能识字背诵。父亲放牛之余,或以枝条习字於沙滩;或用苇杆蘸水,练八法於青石。竟练习出一笔好字。父亲从此一生便与书法结下了不解之缘,也引生出许多与书法有关的故事……

一、书法祛病

时丹阳乡下多为稻农。酷暑季节, 劳作于水田,乡民中多有染水毒而患足疾者。患处红肿溃烂,久不能愈者甚众。父有一少年好友唐某,常一道嬉戏玩耍。唐某因患此足疾,久不得愈,疼痒不堪。一日,见唐某抓痒不止,父戏谓唐某道:“吾有一法,可使汝之足疾十日内痊愈。愿试否?” 唐某半信半疑,答道:“愿试。但不知何法?”父道:“汝可去寻黄草纸数张,待吾书咒语於上,青石上焚化后,取其灰烬。再和水调拌,敷於患处。三日一换,十日必愈矣。” 唐某思忖:“鸿生必又戏弄於我…… 然与其痛痒,不若一试----。”遂寻来草纸及笔墨,任由父亲书写。十日后,唐某足上患处竟皆长出新肉而痊愈。父亲也觉诧异:“吾无非随兴而写,但求练字耳。何以至此奇效?”……百思不得其解。然而,此事一传十,十传百。一时传遍乡里。於是,携纸求字者甚众。患水毒足疾者亦大多照法治愈。此事后,丹阳导墅桥,洱陵一带乡间盛传大坝头曹家庄的陆家小儿字通鬼神,能祛病驱邪。此后,登门求字索联者经年不断,逢年过节时尤甚。

我於一九七七年考入南京大学后,父亲於次年由黔来宁,携我一同回丹阳老家探亲过年。时距父亲离开家乡已近四十年。乡邻得知父亲返乡,纷携红纸及米面、鸡蛋等登门求字索联。父亲欣然挥毫, 直至除夕之夜…… 我坐在父亲身旁,听父亲与老人们笑谈他们许多儿时的往事…… 当唐某谈起父亲以书法治疗脚病这段往事时,还挽起裤腿让我看那次脚疮留下的疤痕。我不禁插嘴道:“草纸灰呈碱性,可灭菌消毒。故可治疗脚疾。似与父亲所书字无关。” 唐某正色纠正道:“非也。 时不乏有人以草纸灰、稻草灰涂抹,然无疗效。 何以解释?” 看来,这世上许多良善之事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


二. 应对拜师

听闻曹家庄陆家小儿无师自通,字通鬼神,教私塾的老秀才后来曾面试父亲。塾馆中所教之诗词文章皆能背诵。写字行笔,顿挫有致,毫无拖怠。先生甚奇之。谓村中长者道:“此子开蒙于塾馆之外,悟道于仟佰之间。其字稚朴端正,灵气飞动。造化可为大家也…… 吾观其文,亦远胜吾坐堂弟子多矣。然甚惜此子生于此乱世。若早生五十年,必能科举中考取功名。云云……” 老秀才后因病辞职还乡。临行前尽将其书、纸、笔、墨送与父亲。并相赠十字励言。其所赠十字云:“灵气自天生,造化出磨砺。”

老秀才走后,塾馆又请来一位先生,复姓诸葛,名至刚。诸葛先生时年方逾二十,血气方刚。其旧学功底深厚,更具新学思想。时置“九•一八”事变之后,倭寇占领我东北,欲侵吞我中原。国家将亡,民族危难。诸葛先生授课每以抗日救亡思想教育学生。一日,诸葛先生讲《孟子》章句於堂,详释“鱼与熊掌”之喻后,出一上联:“取义真君子”。要学生对出下联。父亲当时正在窗外听课,随口对答道:“舍生大丈夫”。诸葛先生闻之甚奇。呼进,与笔。令书对联於纸。父书毕后呈递於先生坐前。先生端视对联良久,满脸惊喜,问道:“自吾执教以来,每见汝倚立於窗外窥望听课,似乎知吾所教。汝何家子弟?曾上学来?字跟谁家学得?” 父腼笑欲答时,众学童争相指笑道:“他乃曹家庄西头陆家放牛娃也,并未上学来。所知皆偷学而已。” 先生闻言,正色众学童道:“尔等体暖腹饱,终日坐读於学堂,尚不如一放牛小儿好学上进。有何面目讥笑他人偷学耶?! 此联此字,尔等谁能写出?!” 众学童面面相觑,慚愧低头不语。父亲接着说道:“他们所言不假,吾家贫不能供吾上学,故终日放牛於田畴之间。也常於学堂窗外听前任先生讲学。写字未学固定字帖,仅临摹一些荒冢野地、破庙残垣里拾来之墓铭碑刻而已。望先生指教。” 诸葛先生闻之大喜。之后,诸葛先生说服祖父,并免去一切师俸杂费,让父亲入馆上学。父亲遂拜师於诸葛先生。

 师从诸葛至刚先生的几年中,父亲的学业大有进展,书法上亦受益匪浅。诸葛先生的书法刚遒有力,飘扬洒脱,颇有钟王遗风。这对父亲的书法风格深具影响。师生二人志趣相投,遂成莫逆之交…… 二人常於教学之余,搅锅灰菜油为墨泥,进出镇江、常州、无锡一带的名刹古迹,拓印碑铭,临研古人书风。这或许是以后人们评价父亲的书法风格有古人遗风的原因吧。

诸葛至刚先生当时已加入抗日地下组织。以教书为名从事抗日救亡的地下活动。因为负责上海与苏北之间的联络及药品运输工作,诸葛先生常让父亲顶缺代课。以后又让父亲刻写钢板誊抄抗日宣传品和传单,父亲也逐渐走上了抗日的革命的道路……后来因为父亲书写的标语传单被汉奸认出而被通辑追捕,父亲只好隐匿於常州、无锡的乡间。这期间父亲与诸葛先生的联系因苏南地下组织遭敌人破坏而中断.直至大陸解放后两人才又联系上。“文革”期间,诸葛至刚先生也惨遭迫害,於一九七五年病逝於镇江。

回顾随诸葛至刚参加地下工作的这一段经历,父亲无不感慨刻写钢板给他的书法所带来的影响:钢板之经纬格纹,犹如行笔之规矩法度,刻腊纸时握笔运笔当有力度把握,轻则墨印不透,重则墨浸纸污。行笔於钢板之上当依法而行,一笔一划方能工整亮丽,笔力遒健。父亲也因此练就了一手漂亮的硬笔书法。父亲的体验认为,刻誊钢板是领会书法法度及练就书法笔力的好方法……

三、字以成份论

父亲在逃避敌人追捕、与地下党组织失去联系后,几经周拆偷渡长江封锁线,北上找到部队。之后又经历淮海战役,进军大西南,松蕃追剿,西藏平叛等战役。身上伤痕累累,历经九死一生。数十年的军旅生活也并没有中断父亲与笔墨打交道。部队行军、驻扎中的标语、布告多由父亲书写。父亲也被称为“军中秀才”。然而,父亲的才干并未能给他带来好运。反而常引来忌妒和无端的排挤,历次的提拔升迁都与之无缘…… 父亲也始终不明白原因何在。直至一九五六年夏天……

当时在成都军区司令部任作战参谋的父亲被派往茂县军区工作。个人档案随身携带。行马至半途,父亲思忖道:“吾投笔从戒,积十余年矣。参战无数,出生入死。然而不为重用,倍受排挤。莫非与此纸袋中之档案有关?”遂启揭档案卷宗一阅。阅后竟然发现档案中家庭出生一栏处,赫然写着“地主”二字!多年之困惑,皆因此二字得以解开…… 父亲不禁拨转马头奔回成都,面见军区一组织部负责人后,呈上档案袋并追问本人档案中,何以本人成份定为“地主”。该组织部负责人竟狰颜厉色道:“陆鸿生,你若非出生於地主家庭,有钱人家,何以能写出这一手好字?!你想隐瞒,你的字可不为你隐瞒!”说罢,拂袖而去…… 父亲闻言,懵然宁立良久,仰天长叹:“字,心之所照, 苦学而得。然人何以以字欺人耶?!……” 遂申诉军部,要求派人赴江苏原藉调查澄清……此事直至父亲一九五八年转业地方前,方有调查结论:家庭出生──“贫农”。

四、“练字差”

“文革”伊始,派系纷争,大鸣大放。大字报辅天盖地,贴满街墙。父亲因为被打成“走资派”而靠边站。然而,由于父亲擅于毛笔字,造反派便胁迫父亲为其抄写大字报,时常终日不停。父亲也都是来者不拒,权当练字罢了。私底下戏称之为“练字差”。更何况有人供给纸、墨。然而,造反派后来发现,凡由父亲书写的大字报都“短命”。贴不长久。一、二日内,必无翼而飞。而他人抄写的大字报却能相邻无事。究其因,方知因为人们喜爱父亲的书法,大字报常被读报者偷偷揭去,拆剪做成字帖,以教儿孙临帖习字用。造反派知道缘由后,就不再派这样的“练字差”给父亲。父亲倒也落得许多轻闲。

五、 “一联育三士”

“文革”十年,父亲先后被扣上“走资派”、“叛徒”及“现行反革命份子”三顶帽子。日夜遭受捆绑揪斗,受尽了人生的屈辱,更难免于劳役之苦…… 父亲先是被押送农场劳改,后又押去锉岩放炮挖防空洞。秋冬季节常被放逐武陵深山为单位烧碳。冬十腊月还要在冰冻的河水中筑堤修坝…… 在我孩提时代的记忆里,父亲的一双大手,总是长满了硬黄的老茧。双手伤痕斑驳,瘦骨嶙峋。每次回家,父亲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捧起我的脸时,我总感到那手上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温暖无比。

父亲无论是在田间地头、水利工地,还是在深山洞穴,都不忘练习书法。或以锄把扁担,或以钢钎铁锉为笔,以地面甚至面前的空间为纸,挥练运笔之法,从不间断。父亲至今还常戏称他的笔力、笔法练就于笔杆之外…… 艰苦的磨炼,使父亲练就了落笔千钧的笔力。

十年浩劫,父亲更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屈辱和磨难。究竟是什么力量使他能面对人生的劫难?追根索源,是父亲对书法的挚爱。正是中国书法的精髓,支撑了父亲那能承担一切苦难的脊梁。父亲书法作品中展现的堂堂正气,纵天风骨,正是他那历尽万劫的人生励炼的体现。如果说,父亲是从中国书法中吸取了那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,那么父亲书法的蕴意和风骨却影响着每一个与之接触的人。我们兄妹三人自幼就受到父亲那自强不息的精神的影响……

我刚上小学三年级时,由于当时县里的中、小学校都拒绝接收“阶级敌人”的子女入学,姐姐和我都被所在的学校赶出了校门。当时父亲每月的工资已被扣发,全家仅依靠母亲的微薄工资收入艰难度日。为了减轻家中的经济负担,姐姐初中尚未毕业就只好在外打小工,以敷家用。我则整日里打猪草,检柴拾煤,拣拾农民地里没有收干净的红薯、包谷…… 每日里起早贪黑,承担起家中洗衣做饭喂猪的家务。妹妹当时尚幼小,终日跟随在母亲身后……

由于父亲常年服劳役在外,我们姐弟三人又失学在家。父母甚为担忧我们的学业。一日,父亲从农场回到家中,招我们姐弟三人于桌前,又对我们说起他少年时于私塾外偷学的故事。并教导我们,进不了学堂不要紧,要紧的是要有志向学。第二天早晨,父亲离别前让我磨墨,挥笔写了一副“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”的对联帖在家中墙壁上。把我们三人叫到一起,指着墙上的对联,嘱咐道:“现在世道艰难,父终日劳作在外,生死难保,更不能尽职教育你们。此联贴于此,你们当见字如见父。每日的读书学习不得怠懈。父每次回家时都要考你们姐弟三人的进步……”

自从父亲书写的对联挂上后,我们兄妹三人都似乎感觉到,那对联里的每个字中都有父亲慈爱的眼睛日夜在看着我们。我们在劳动之余常捧书在手自觉地学习。或背诵唐诗宋词、或竞赛遣词造句,或比解数学难题…… 几年下来,收益颇丰。以后学校准许我们复课上学后,我们姐弟妹三人的成绩都在各自的班上名列前矛。

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后,当时正在乡下知青的我,由于数年里积下的文理功底,使我在全县数千名考生中成绩名列前茅,以第一志愿被南京大学录取。之后,姐姐和妹妹也在一九七九年考入大学。

我们家住的房子原来是别人不敢住的破房,既险暗又潮湿。每逢下雨,家中都要找五六个木盆接漏。房子正门面对公共厕所,署天更是臭气熏门。加之一户姓刘的人家住进后不久就死了丈夫,所以被看成一处很侮气的凶宅。我们家是在几失居所,无房子住的情况下不得已住进去的。可万万想不到的是,我们家住进去以后,竞连着出了三个大学生。于是,街坊邻居们又开始传说那房子的风水好,所以陆家连出了三个大学生。以致于后来我们家搬走后,人们还争着要搬进那房子去…… 街邻们哪那里知道,那房子的主人虽然常年不在家中,却在用他特有的方式教育子女。这就是书法的神用。父亲至今还常常颇为得意地说,他是“一联育三士”:一副对联育出了两个学士和一个留美博士。

六、“医以治病,字以解癖”

父患鼻疾有年,友人指山东青岛有良医可治。父遂赴青岛求医。术后住院逾月,鼻疾果然治愈。临出院,父欣然挥毫书就一副中堂对联:“海市蜃楼迎旭日,蓬莱仙阁霭祥云”。以谢赠主治大夫。大夫接字后,连称好字,遂称谢收下。次日,父往住院部办理出院手续,被告知住院费、手术费数千元费用,主治大夫皆已为交妥。父过意不去,执意补交,时大夫赶到,告父曰:“翁之字内蕴颜筋柳骨,外扬钟王遗风。风范淋漓,字字传神。非几十年磨砺之功,不可得也。吾素爱字成癖,见识当今书家多矣。然翁之字实当今所罕见也。故代交翁之住院杂费,以谢翁赠字之厚意也。” 大夫又道:“吾治翁身体之病,翁解吾爱书法之心癖,两相得益也。再说,金钱可挣之,而好字可遇不可求也。翁之字岂可以金钱论之?!”

七、“一字解千愁”

父有好友李某,退休多年,老伴已故。其儿女媳妇不事孝敬,病痛不问,饿寒不管。李某每每诉于父前。一日,李某又泣数其子女不孝顺事于父。父沉思良久,着其寻六尺宣纸一张。李某不解其意,父谓自有用处。宣纸寻到,父即运力挥笔,疾书一大“孝”字于上。落款收卷后交李某手中,并吩咐其装裱后,务必悬挂于家中厅堂正壁。

数周后,李某着新衣新帽,手捧礼盒,欣然登门拜谢父亲。告父曰:“怪哉、怪哉!自挂出翁书之“孝”字于厅堂后,吾儿女媳妇皆转孝顺矣。”

“何以见得?”父问道。

李某指其新衣帽道:“此乃吾儿媳昨日所孝敬也。” 又道:“以往用餐,晚辈从不召呼,故老夫常落得残羹剩菜。自从悬挂出翁书之“孝”字于厅堂后,儿孙皆唯唯喏喏,惟待老夫端碗动筷后,方敢拣菜。俱往,儿女媳妇视若不见,而今问候频频,唯恐不周。”

言罢,李某长舒一口气道:“吾心真畅快也!”

客厅坐下后,李某又道:“吾素闻翁之书法,正可压邪,力能伏怪。甚不以为然……。 今应验于老夫,老夫不得不信。翁之字真乃神品也!真可谓之一字解千愁!”言罢,连声道“神哉,神哉。”

父笑而告曰:“盖因汝之儿女晚辈天良未尽也。悬‘孝’字于堂,吾令汝之晚辈终日出入面对,故可常自省耳!且大‘孝’字悬于正堂,昭然街邻,尔晚辈安能不自察乎?!”

父进而又解释道:“其实,书法之道,黑墨白纸以法阴阳;字体形态,观物取象,以应周天圆方;点画纵横,轻重浓淡,则可通人伦常情。写字唯能表意而已,而书法却能传神,具神用之功, 而有神为矣。吾聚砺炼之功,运浩然之气,使阴阳调和於笔锋,使精、气、神凝于毫未。然后纵横涂抹,心手两忘,笔随意念使然。则书成神至矣。”

“书法之俗品,多端俏亮丽而无内蕴,巧秀轻滑而乏骨气。挂之于墙,至多俗媚装饰而已;书法之神品,多朴素平淡而蕴意深远,魄力雄强,风骨飘洒,一笔一划,虚实互动,阴阳相调,充满精、气、神。挂之于墙,人神感应,常看常新……”

“吾赠汝之‘孝’字,笔笔蕴力万钧。‘土’头有千斤压顶之沉,长‘撇’犹如三尺龙泉出鞘,剑气堂堂在上。那小‘子’居下,仰头望之,焉有不惧、不顺、不孝之理?!

言罢,父抚须大笑不已……


八、虎 威


父有好友王某,山东人。王某出身行武,略通文墨。加之为人十分豪爽,与父亲颇为意气相投。在部队当兵时俩人就常聚在一起饮酒聊天。一九五八年,王某与父亲同车由成都军区转业到贵州省松桃苗族自治县工作。松桃县位于贵州高原东部、湘西西部的武陵山区腹地。东接湘西凤凰,北邻四川秀山、酉阳。县内苗、汉杂居,山川秀美,人民淳朴。一九五六年定为苗族自治县。父亲分配到松桃县文教局工作,王某则任职松桃县乌罗区林业站。

乌罗是松桃的一个边远山区,地处黔东武陵山脉主峰梵净山之东麓,区内原始森林连绵密布,山涧险峻,沟壑纵横。六十年代初以前,常有虎狼出没山涧。村寨外也常有老虎吃牛伤人的事发生。乌罗林业站毗邻梵净山原始森林边缘。地处偏僻。每当入夜后,虫兽出巢,寻觅食物。家养的禽畜常丢失无踪。更怪异的是,那关在笼中的鸡鸭,常常头天晚上还是好好的,可是第二天却发现僵死在笼中,那血已被吸吮殆尽。然却不知何物所为…… 王某的住房是一栋三间木结构的瓦房,中间一间为堂房,左边是厨房,右边则为卧室。房子坐南朝北,东西两侧有篱笆围起的菜地与邻居相隔。房前的坡坎下,有一条小溪从门下流过。不远处有一荒废的水碾油磨房,磨房后是一篇荒坟野地。晚上的坟地里常见磷火飞动。夜深人静时忽远忽近,常闻鬼哭狠嚎之声。闻者常觉阴风惨动,使人毛骨悚然……太阳落山后,附近人家的小孩都躲进家中,不敢黑夜里出来玩耍。王某的住家在夜深人静时,还常有怪异的响动,时而在瓦上,时而在阁楼上,时而在屋梁上。那响声时快时慢,若人渡步行走一般……点灯查看时,又无影无踪。有时那响动时续时停,彻夜不止……王某虽行武出身,人高胆大,夜晚也常受惊扰,不得安睡……

最受惊扰的当数王某的老婆张氏。那王张氏是成都人,性格泼辣,快人快嘴。也十分争强好胜。在成都时,常与街坊的婆娘们斗嘴骂街,在随军家属中有“母老虎”之称…… 这王张氏与王某结婚数年,尚未产下一儿半女。看着别人家牵儿抱女,可自家又生不出来,故常常独自偷偷哭泣。自随王某从成都调来乌罗后,见是一个蛮荒之地,想吵架骂街都找不着人。心情更加不好。加上自从搬到乌罗后,家中晚上不清静,白天也似乎有人影在房中晃动。忽隐忽现,颇受惊吓。几个月下来,竟忧郁成疾。平时不思茶饭,喜怒无常……每每和王某吵闹着要回成都。说乌罗地方邪崇无戒,不宜住家……。人也因此变得又黄又瘦。王某也曾带着老婆看过中、西医,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。倒是一位老中医号过脉后,称王张氏邪气入侵,阴盛阳衰。于是,开了些补中益气的方子调理。药倒是吃了不少,可就是不见好转……

王某家刚搬进那房子时,就曾听人说那房子不太清静,有邪崇作怪。王某不以为然。认为那是当地人的迷信之说。住了数月后,发现那房子的确欠安宁。于是悄悄地托当地人请来神汉巫婆,关起门来又是洒鸡血又是作法,驱邪赶鬼。不灵。这时王某想起了远在松桃的好友陆鸿生……

王某素知父亲善书道,所写书法有镇邪除怪之功。一次部队在川西松蕃一带剿匪时,路过一彝族村寨。驻村寨的工作组组长私下里和父亲讲了一件为难之事:当时残匪尚未剿尽,村民对工作组多刻意疏远。为了不打扰村民,工作组只在村边的一座破庙里驻扎。那破庙年久失修,所供的佛像菩萨早已损毁无踪。工作组的三个人驻下后,每天夜里都觉得门窗外有影子晃动。半夜里还常常被隐隐约约的嘤嘤哭声惊醒。点着的油灯也常被阵阵阴风吹灭…… 向村民打听,才知道这破庙已闹鬼多年。且不说村民、小孩,就是牛羊都绕着走。不敢接近。以致于那破庙院里外长满了齐人高的野草藤葛。工作组如如实向上级汇报,分别住到村民家去。必将受到上级批评。因为在当时,匪患未清,村民对工作组有疑虑。公开和工作队接触,会受到土匪的报复。更何况这鬼怪之事,向来被视为封建迷信,必受上级训斥;如继续住在破庙里,每日每夜里担惊受怕,也非长久之计…… 正不知如何是好。父亲听罢工作组长的诉说,到破庙四周走了一遭。告诉工作组长说,庙里鬼崇之怪,他可除之。第二天,父亲吩咐一班战士借来镰刀将那破庙内外的草木杂什一并清除干清。又找来大红纸一张,在上面挥笔写上一大“佛”字,交代悬挂于那庙堂中央的佛殿位子上。说来也怪,从那以后,那阴风鬼影之事便不再出现。几年后,当时的工作组长在成都遇见父亲,交谈后问及当时何以用如此方法距鬼除怪。父亲笑答道:“这世上本无鬼怪之事,心正则鬼邪不侵。当时我无非为你们在那里做了两件事:一曰“扫地”,二曰“安神”。“扫地”就是清除庙墙内外的荒草杂什,以免一有风吹草动,你们几个就心惊肉跳,疑神疑鬼;写的那“佛”字就是“安神”。这“安神”有两层意思:一是立“佛”字于庙堂,借佛光以距魑魅魍魉。你想那庙宇之地本是宏扬佛法之所在,佛像菩萨都不在了,鬼怪自然乘虚而入。所以挂“佛”字,以正神位而逐鬼怪;二是你们几个当时因每夜里担惊受怕,神思不定,故让那“佛”字为你们安神定气,不胡思乱想。心神定了,则邪怪无法侵袭,也自然就安定了。”工作组长听父亲如此说,心里更为佩服……。该工作组长后来还把此事说与王某等人。

王某思忖到此,便决意请父亲为他书写一幅字,以为镇宅除怪之用…… 然而写一幅什么字呢?王某心里没底:如挂“佛”字在家中,必遭人指为封建迷信。更何况自己是干部、转业军人。然而,究竟请陆鸿生写一幅什么字,王某百思不得其解……

忽一日,门外又听人们在谈论梵净山老虎吃牛伤人的事。王某心里一亮,击掌道:“我何不请陸兄为我写一幅‘虎’字?!”

想好后,王某便借一进县城办事的机会来到家中。相互问候后,向父亲说以来意,道:“此番进城,特想请陆兄随手为我写一幅中堂,以为镇宅之用,万望陆兄赏一幅墨宝。” 王某知道,父亲自从发现自己的成分因为自己的字而被错划为地主后, 已很少动笔写字。因而,王某说话时带着一种求助的语气。

“哎--,你我之间还用客气么?!”父亲道。

“只不过这中堂不是随手便可写的。不知王兄要写何字?” 父亲继而问道

“俺就想要一‘虎’字。”王某答道。

“为何就只要一‘虎’字?”父问道。

“俺属虎。如得陆兄书一‘虎’字悬挂中堂,可以壮俺虎王之雄威也。”王某答道。

父闻言故意戏谑道:“不可,不可--。你属虎,你老婆素有‘母老虎’之称号,再加上我写的‘虎’字,三只虎。行吗?!一山尚不容二虎,更何况你们三虎居一室!更何况我写的‘虎’是只公虎!不可,不可,万万不可---。这可是要出大事的--。”说毕,哈哈大笑不止。

王某听父亲如此调侃,有些着急起来。忙解释道:“陆兄有所不知,那乌罗地界,背靠梵净山原始森林,野兽出没,邪獐气重。我家住房,地处荒野,背靠深山。每当入夜,虫兽串出。所养鸡鸭常遭扑杀丢失,加之半夜里常闻鬼哭狼嚎之声,忽远忽近。令人惊恐不安。使人常常彻夜难眠……”

说到此,王某长叹一声,道:“说实话吧,陆兄,我分去的那地方,家养的鸡、狗晚上都不敢叫的,怎能和你这县城相比。更不能和成都校场坝相比了。你也知道,我王某也非迷信胆小之辈,可那蛮荒之地的怪异无常之事也确是恼人,加上我那老婆日夜里怪家宅不安静,和我闹着要回成都。确实令人烦恼……”

“以前在成都时,我就知道兄的字可以驱邪除怪,镇宅安家。兄何不就顺手为我写一幅?”

听了王某的话,见王某一副认真模样,父亲想再借此逗乐他一回。于是说道:“也罢。‘虎’字就‘虎’字吧。可是,这‘虎’字--,却是不能随便写的。”

“那又是为何?”王某不解,问道。

父解释道:“书法书法,书之有法也。夫书法之道,先有字意字形朦胧于胸。执笔时,手腕当运之以气。气,生之于肝胆而汇于丹田。待气运至于毫而达于锋时,然后随意念顺气势落笔挥毫。如此,方得心应手,心手两忘。以致笔意肆为,适存天巧。而达无我之境界:意驱神驰,笔走龙蛇。如此运笔挥毫,则气若行云流水,势若高山坠瀑。惟如此一气哈成者,书法方能展现神采而具神用之功也。”

“我说这‘虎’字不能随便写,盖因书写这‘虎’字尤其需要胆气内力。若气不足,则力不达。气力不济,则所书‘虎’字,雄风不扬,威风难展。这样的‘虎’字挂之于墙,毫无虎气,一只‘壁虎’而已。”

王某听父亲说到此,着急地问道:“然则如何才能写得这‘虎’字?”

父亲笑着答道:“书写这‘虎’字,得有足够的胆气。有了足够的胆气,我方能动笔。否则,胆气不济,必臆虎而胆颤心惊。如此则气运不到,力送不达。只能涂画得一只壁虎墙上爬而已。”

“若如此,如何才能寻得这胆气呢?”王某听父亲如此说来,更加着急地问道。

父亲抚着下巴,眯着眼看着着急的王某,笑着反问道:“王兄乃山东人氏,可知水泊梁山故事?”

王某立即拍着胸膛,颇为自豪地说:“那是发生在俺家乡的故事,焉有不知道的?!”

“那么,我再问你:武松景阳冈赤手空拳打死老虎。凭的是什么?”父亲问道。

“那当然是凭他的功夫啰。”王某答道。

父亲接着说道:“你只说对了一半。那武二郎在景阳冈打虎,实乃凭的是三分功夫,七分胆气也!而那七分胆气,全得来于景阳冈下那“三碗不过冈”的村酒。武松他能赤拳打死那只吊睛白额的大虎,凭的就是那“三碗不过冈”的好酒壮出的酒胆。虽然那武松遇虎时,酒都化为冷汗泄出了,但是那村酒壮出的胆气尚未泄掉,故能打死老虎。”

说罢,父亲眯着眼看着王某,笑着问道:“这,你不懂吧?”

王某过去在成都时就时常与父亲等一帮朋友聚在一处饮酒聊天,知道父亲好那一口。父亲刚才的话的本意,王某自然明白了大半。于是拍着脑门道:“鸿生兄,我知道了。你是需酒壮胆,方能写这‘虎’字。对吧?” 父笑道:“正是。无好酒壮胆,我怎敢为你去牵出这只大 ‘虎’?”

王某这时起身道:“自从来到贵州后,我们已许久未在一起喝几盅了。鸿生兄稍候,小弟这就去买酒去。” 说罢,奔市井而去……

须臾,王某买来白酒一壶,凉菜几包。于是和父亲两人相对而坐,边饮边聊……

不知不觉中,时至响午。两人皆面红耳赤,略有醉意……

初冬时节的黔东高原,雷阵雨是常见的。这时窗外乌云滚动,天昏地暗。一场雷阵雨就要来临…… 父亲见天气骤变,醉气熏熏地喟王某道:“时--候--不早了,酒--也喝了,胆--气也有了。我--现--在可以抖--胆--为你牵--‘虎’--去--。”

言罢起身欲到书桌边去,口中用带江苏口音的京腔呤唱着:“我这里抖胆把‘虎’牵……”

这时的父亲已有些微醉。立起后,站立不稳,不禁蹒跚摇晃了几下。王某急忙起身搀扶着父亲来到书桌后。那书桌上堆放着一些线装书籍,古帖,右上角置放着一架双龙连尾红木笔架。笔架上倒挂着儿支毛笔。笔架下方静卧着一尊雕刻着双龙戏珠图案的端砚。砚台盖上已经积上了轻轻一层灰尘……

父亲让王某把桌上的书等杂物一并移去。伸手揭开砚台盖,见池中的养砚水已近干沽。于是倒入些许清水于池中,并示意王某于案前研磨起墨来……

王某力大手重。没几下,便称墨已磨好了。父亲靠近砚池,看了一眼那池中墨汁的成色,再随手从笔架上拿下一支中号点试了一下墨汁。连连说道:“不行,不行--”。喟王某道:“磨墨,用力当均匀,宜轻不宜重。过重,则墨粒过粗,致墨汁相分而不溶,写字墨迹不匀,难以流畅。”

“书法的墨汁浓淡,是有相当的讲究的。过淡,则水浸宣纸离墨而散;过浓则笔无轻重之分,易失笔势,难以流畅。古人喟研磨佳墨当如喂饲良驹,需用精料精心喂养,方可得千里良马。”

说到这,父亲示范王某道:“磨墨时,人要坐正。且心要正,心正则墨也正。若墨偏斜不正,磨出的墨是不均匀的。须如此用拇指与其余四指相对捏住墨身,也可如握笔状,使墨垂直于砚池。均匀地,不轻不重地磨。若用力过重,速度过急,墨汁必粗而不匀,色泽暗淡;若用力过轻,速度太缓,墨汁必轻浮,且浪费时间。所以研磨墨时,一定要轻重有节,如老牛推磨,切莫太急。你如能做到均匀磨墨,不重不轻、不缓不急,无声无息,那么你磨墨的功夫就算到家了。”

王某听父亲如此说,道:“想不到磨墨也有这番讲究。”

父亲左手指着手中的墨说道:“这尊徽墨乃清朝胡开文所创制的徽州松烟墨。为松枝所烧烟炱,加以黄明胶和麝香、冰片等制成。又称徽州香墨。此墨的特点是丰肌腻理,温润如玉。墨汁晶莹、色泽黑润。涂纸如清漆,经久不退。且香味浓郁。书写时,使笔纸相触不滞凝枯燥,不浸散漶漫。非常上手。”

说到此,父示意王某递过饭桌上的酒壶来。王某以为父亲还要喝酒,问道:“陆兄还不过瘾?”

“非我喝也。”父亲回答道。并说:“我俩今日皆已饮够了,得喂一喂我这墨砚了。再说,我那就要跳串出来的虎兄弟也该赏几口这人间美酿吧?!”

说话间,倒了些许白酒入那盘龙砚中,着王某匀匀地磨墨……

不一会,父再用笔醮试砚中的墨汁,见色泽已晶莹鲜润,不凝滞,不浸漶,浓淡正相宜。不用说,那墨汁因加酒磨成,更散发出一股悠悠的醇香。加之麝香、冰片等成分在酒的助溶下,更具挥发性。一池墨汁真是异香扑鼻…… 不过,那香味,刚喝过酒的王某和父亲因自身满身酒气,并未注意到罢了。

父亲这时指着砚池对王某说道:“好了。这墨磨成了。这墨汁里因加了酒,色泽更为晶莹鲜润,湛湛如虎睛。可谓精光饱满。其着纸时,凝重如新漆。随笔运行时,流畅自然,清晰而不浸散,浓淡正好。可为吾用矣。”

说罢,转身从身后的书柜中取出一张澄心堂六尺檀皮宣纸,辅于书案上。于纸的两侧各放上一块镇纸铁尺,再抬起手,欲从书案右侧的笔架上取笔…… 这时,王某却殷勤地顺手将一支特大号提斗取下递到父亲手中。父亲这时虽然酒气上涌,有飘然若仙之感。但醉眼朦胧中,却认得此笔。连连说道:“不行,不行。此仍羊毫。羊惧虎威,笔锋柔软。难以挺健伸展。书法最重笔力,羊毫柔而不健,笔难蕴骨出锋。用羊毫写大字,书多软弱无骨。更何况我要写的是有神威的大‘虎’!”

说着,拉开抽提,取出一方纹龙锦盒。揭开盖子,只见一支红云青龙瓷管大斗笔静卧于盒中的红绸布上。那白瓷笔管上彩釉绘出的飞龙腾云驾雾图案十分生动……

父亲拿起笔,仔细打量了一下。若有所思地问王某道:“王兄可还记得成都西御街的‘一堂春’茶馆吧?”

“咋不记得,我们几个星期天时常去那里喝茶去的。”王某回忆道,又说:“对了,你还为那茶馆写过一副对联呢!是什么湖光--,对了,‘湖光山色千里秀,诗书文章一堂春’。那茶馆的刘老板还请我们几个吃了一顿麻辣火锅。当然啰,我那是沾了陆兄的光啰……”

王某的话勾起了父亲的回忆……,说道:“那西御街的‘一春堂’,是成都的文化人聚结,喝盖碗茶,看折子戏,赏读碑刻字画,讲古聊天摆龙门阵的地方。我们几个穿军装的进去一坐,让那许多老茶客觉得很碍眼。嘴里虽不说,可那眼里却分明认定我们是几个只会扛枪打仗的丘八。那刘老板起初的热情也只是客套应酬而已。后来见我对那挂在茶馆里的几副对联上的字评头论足,便拿出笔墨纸张,非要我也写一副对联试一试,让他开开眼。他想,一个当兵的,会有多少墨水?于是给我出了这个难题。我要是写不出,那以后就要知趣。不要再到他的茶馆里来。我当时就想,他那茶馆里的雀舌,毛尖,云雾,我是喝定了。于是就提笔为他写了这副对联。可想不到的是,茶钱虽然都免了,可是茶却喝不安稳了。那茶馆里的三教九流,见字后莫不首肯称羡。争着都要问我索字…… 后来我还为那刘老板写了一幅杜少陵的‘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’的中堂对。这一套笔墨砚台,就是刘老板赠送给我的。说是抗战期间,一从陕西逃难到成都的老秀才,潦到之傺,只用他们换了十个银元……”

“这抓斗笔,我除了在成都用它为人写过“福、寿”之类的字外,来到贵州后,还从未用过。”

父亲说着用左手指着笔头道:“这抓斗称为云龙瓷管牛尾紫毫提斗。笔头由黄牛牛犊耳毛和尾毛制成,故又称牛尾紫毫。常言道‘九牛一毛’,因此十分稀罕珍贵。笔之四德:尖、齐、圆、健,此笔皆俱。且吸墨量大,饱满而不滴漏。送墨因力而出,流畅不滞,很适合写大字。今天正好用此笔为您写这大‘虎’字。有言道:‘初生牛犊不怕虎嘛--’。

父亲说着,挽袖提起笔来,于那盘龙砚中饱蘸墨汁。那牛尾紫毫吸上墨汁后,光泽沁润,锋尖体圆。这时,笔在父亲的手上,犹如弓上待发之箭,高山欲坠之石,蓄势待发……

父亲示意王某于案前压住纸头。自己左手顺手拿起左边的镇纸铁尺,轻轻从纸面上划过…… 眯着微红的醉眼看着案上的宣纸。人似凝固了一般。这时,父亲左手又突然伸向案边,拿起那酒壶,仰头将那壶中的酒,尽数倒入喉中。抛掉空酒壶后,左手撑扶在纸边案上,胸微前倾,右手举起那云龙抓斗…… 说时迟,那时快。只见父亲挥笔在那宣纸上藏锋一点…… 就在这时候,刹那间天空中雷声滚滚而来。突然一声巨雷带着闪电在窗外炸响。倾刻间,狂风呼啸,天昏地暗,电闪雷鸣…… 情景令人胆摄。此时已出笔的父亲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屋外的天气骤变,手臂手腕顺着胸中的笔势几个轮转廻环,最后笔锋运回“虎”之头颈处,再倾力纵竖一拉到底,出锋收笔…… 一虎虎生威的狂草一笔“虎”已跃然纸上!

收笔时,迅雷已向天边滚去。大雨正夹着冰雹倾盆而下…… 可是,这时的书案前却不见了王某。父亲左寻右顾,未见王某身影,也不知他人在何处,便呼唤道:“老王,老王--,你的‘虎’字写好了。”

“我的妈唉--,刚才窗外那声炸雷太响太近,太突然了。似地塌天崩一般。实在吓人!”王某这时边说边从书案下爬出来。原来,王某被刚才那一声巨雷惊吓得钻了桌子……

父亲见状,不禁笑将起来,说道:“你怎么了?现在不打仗了。一声雷就把你吓得如此失态?”

王某道:“只因我是太专心看陆兄写字,外面的天气变化也未注意。陆兄落笔时,我看得正发呆。笔着纸时,突然那一声巨雷在窗外炸响,确实意外。人也不由自主地躲了起来…… 难道陆兄没有听到那声巨雷?”

父亲道:“出笔之后,我全神倾注于笔锋。意念距使,随势运力,心手两忘。只觉笔下仿佛猛虎咆啸,精光闪耀。并未留神那窗外的电闪雷鸣。”

言语间,父亲从笔架上换下一支中号狼毫,蘸上墨,于“虎”字右上方空白处,行草题款:“长啸惊天地,迅雷震万方。” 再在“虎”字左下方落款:“丹阳陆鸿生书”。盖上印章后,对着印泥吹了吹。再让王某于案前将宣纸竖提起来,自己后退了两步,凝目审视了良久…… 然后从王某手中接过宣纸,将“虎”字轻轻放回书案上。这时,王某殷勤地双手递过父亲用的紫砂茶杯,父亲接在手上,轻轻揭开茶杯盖子,呷了一口茶,眼睛仍凝视着书案上的“虎”字……。

这时,王某也瞪着一双大眼,愣愣地看着那一笔“虎”字。看了一会,王某慢慢扭回过头来,满脸迷惑地,颤颤地轻声问道: “鸿生兄, 你不会又拿我开玩笑吧?……”

“此话怎讲?”父亲看着一本正经的王某,不解地问道。

“你怎么给我写一个大‘屌’字?”王某满脸不解地反问道。

父亲闻言,懵愣了一下。猛转头,含在口中的一口茶禁不住往地上喷吐而出,差点没喷了王某一脸。茶杯放回桌上,双手捧腹,忍俊不住,狂笑不止……

待转过气来,父亲手擦着笑出的眼泪,道:“王兄啊,王兄!你啊,是真有灵犀悟性,出语不凡啊。这书法的精妙,让你一语道破了……”

看着王某一脸的迷惑不解,父亲进而解释道:“其实,我为你写的“虎”字,是狂草书法‘一笔虎’。此字笔法源自唐朝颜真卿的“裴将军诗”碑,以后历代书家多有效法。”

“我说你有悟性,乃因‘虎’和‘屌’,属性相同,皆雄阳之物。物性天然,让你一眼看透,可见中国书法人神感应之功。”父亲说着,仍忍俊不住,大笑不止……

说笑间,父亲收起那墨迹已干的“虎”字,对拆四下,再卷起交到王某手中,道:“王兄,此‘虎’字书就时,巧应天象,风云涌动,电闪雷鸣。真所谓‘一声长啸震山岳,万里旋风起惊雷’。奇端异相随气象使然,却也十分难得。望王兄妥为爱护。说罢,又交代王某道:“此去南门桥头,有一严姓老者,富学养,通字画,擅装裱。也很嗜酒。你可买两壶白酒送他,包你下次进城赶场时可取。”

王某连连再三称谢,双手托起宣纸,宝贝似地捧在手中,望城南而去……

王某顺路到东门桥的黄家酒肆又买了二壶酒后,左寻右问找到了南门的严老头家。

这严老头约六十来岁,左脚有些拐,人称严瘸子。严瘸子乃邻县印江人。那印江县是著名的书法之乡。严家一族中也多出书法高手。族人长辈中以阳坡山人严寅亮最有名气。

严寅亮少时即以善书而闻名县内,后来进京会试,未中,选入国子监习业。光绪十七年,颐和园落成。慈禧榜诏天下,征颐和园园名榜题。严寅亮所书园名最终被慈禧赏识看中。严寅亮的书法因此而名扬天下。以后,严寅亮又几次赴京会试,都未得中。从此淡泊功名,云游四方。华夏许多胜景名园都有他的墨迹。清廷废除科举后,严寅亮回家乡印江设馆授徒,培养了许多书法才俊。

祖传家教。那严瘸子从小便写得一手好字。平时里就靠为人写字题榜,扎糊花圈,装裱字画为生。私下里也常稍稍地做些摸骨看相,看风水的营生……

王某见过严老头,递上酒,讲好了装裱价钱和取字的时间。将父亲书写的“虎”字递上。那严老头接过放在案上,再将宣纸慢慢展开。然后提起两角夹于壁上的滑绳夹子上。那“虎” 字展开后,阵阵悠香溢出。严老头不由得先凑近字面深深地嗅了嗅,自言道:“这松烟墨的香味好浓呀。可我怎么闻起来还有股浓浓的酒香?”

“可能是那酒壶里发出的香味吧?!”王某明知故问道。

“不对,这醇香分明是自这墨里溢出的…… 我还从未闻到过如此好闻的松香墨呢。”严老头说着回过身,转到那大装裱桌案的对面。退了两步,准备从稍远处正面鉴赏鉴赏这刚接到手的大字…… 只见那严老头取下戴在头上的老花镜,眼睛刚接触那“虎”字,嘴便不由自主地微张开来,含在嘴上的草烟卷也竟自掉落在地上。嘴巴倒吸着气,眼睛瞪得格大,连声说道:“好字,好字呀!” 说着转过身来,问王某道:“这‘虎’字,是那刚从成都转业到县文教局工作的陆先生所书?”

“正是。”王某颇为得意地答道。

“果然写得一手好字。”严老头连连点头道。

“你们这一批调到松桃的部队转业军人中,我看惟有这姓陆的气度不凡,与众不同。” 严老头说道。

“何以见得?”王某不解,问道。

“其它暂且不说,就说此人的骨法长相。以相家的行话来说,乃是仙风道骨的法相。其额阔鼻正,慈眉善目,两眼炯炯有神。骨法超凡脱俗,步履从容大度。那一双大手,骨节粗大,蕴力千钧。相握时,热气烫手。观其言谈举止:潇洒飘逸,风趣幽默。儒雅凝练,虚空脱俗,豁达开朗。有军人的豪爽,更有儒雅之风度。与你们这帮当兵的实在大不相同。”说到此,严老头压低嗓音道:“此人骨相注大德高寿。然而——,可惜生不逢时,怀才不遇,一生多劫……”

王某感叹道:“严先生真是法眼透彻。我那陆兄天资聪慧,虽然家世贫寒,不曾正式上过学,却得灵气天机,自幼便写得一手好字。可是时运不济,儿时遭受许多磨难。以后他参加革命,历经九死一生。可是他的家庭成分却因为他的字写得好,而被错划为地主,他却蒙在鼓里。虽然文韬武略,累建功勋。却得不到升迁。我们转业前,他的家庭成分才改回贫农…… 好在陆兄是豁达大度之人,面对屈辱可一笑置之……”

严老头继续说道:“陆先生曾路过我这小店几次,向我了解我们这地方的风土人情,我与他谈得十分投缘。他对书法的见解,洞察别致。非我等平庸之辈可比。”

“你看这‘虎’字。从笔法笔势上看,虽颇似颜鲁公的一笔狂草虎,但这个‘虎’字却更显得神气飞扬。运笔纵横奔放,而不失雄浑凝重;点划洒脱飘逸,而中饶风骨。用墨脂泽丰润,神溢气凝。这虎头藏锋一斜笔,似点似横又似短挑,更似引头昂首,朝天怒吼的虎头。接着带过的这一斜撇,飞白天成,墨断势连, 飘洒临风, 犹闻狂风呼叫,猛虎咆啸;这三拐回环,左盘右蹙,如云动气转,回旋生风;这回拐一挑,如虎立足之峻石险崖,稳健凝重,峥嵘出叠;而这最后重竖一笔出锋,又顺势拉出了自然天成的飞白。使这一竖更充满动感生机。犹如一跷动的虎尾,使整个‘虎’字活灵活现,有种跳跃出纸面的气势。”

“这‘虎’字的妙处,还在于它在笔法结构上虽然是狂草‘虎’ 字形态。可看上去,它又颇似草书的‘帝’ 字和‘佛’字。‘虎’乃山中之王,‘帝’ 乃人中之主,‘佛’ 乃神中之圣。一字显三圣,王气冲天,威风凛凛,气贯长虹。书法的精妙在这一个‘虎’字里表露无遗,达到了极至……”

说到这,严老头弯腰拾起那掉在地上的半截草烟卷,点上后继续说道:“这‘虎’字,功力内敛,精光外泄,风骨凛凛,神采飞扬。猛虎雄风飘然纸外,令这满堂生辉…… 更难得的是,这‘虎’字更使观赏者不暇移目,心跳随‘虎’字笔划的飞动而加快。为这字里所透出的精、气、神所感染。有神仙化人之妙,使人达到人神感应的境界……”

王某听严老头如此评说,心中那欢喜自是不用提了……

半月之后,王某进城如约来取字。可那严瘸子却变了卦。说是那字已裱托在托背宣纸上,只是那裱上下天地及镶边的褐色纹锦尚一时缺货。故还须等到有货时,方能装裱完工。让王某下次再来取。

如此好几个赶场天,王某都空手而返……

原来那严老头因喜爱这幅“虎”字,把那纹锦先留着,不镶边装裱,只把那白托的“虎”字挂在书房里每日观赏。还不时拿起笔,鼓上劲,尽力临摹仿效…… 心里实在是舍不得这么快就把那“虎”字装裱好交给王某。自己还曾几次试探王某是否愿意让出这“虎”字,说是有人愿高价收买。你想那王某,为得这幅“虎”字中堂镇宅,已经费了许多周折,他怎能轻易让出。

……

当严老头最后依依不舍地把那装裱好的“虎”字中堂卷轴交到王某的手中时,已是一个多月以后。正是深冬严寒的腊月季节……

这一天,王某终于取到那轴装裱好的“虎”字后,又来到我家中见过父母。父亲称赞那严老头的装裱手艺是一等一的手艺。父母留下王某吃过中饭后,王某就告别回乌罗了。当时松桃县城至乌罗尚无直达公路相通,需搭车到冷水站后,再走几十里的山路,方可到达乌罗。

那王某在冷水站下了车时,已近响午,便匆匆踏上了那回乌罗的山路……

山路是崎岖小道,曲曲弯弯伸进梵净山,伸向那原始林莽深处…… 时置隆冬,雪花纷飞。大雪已经封山。雪深难行。树木上结满了凌冻,压着积雪。漫山皆白。整个世界晶莹滴透。寒风吹过,阵阵呼啸。树枝上的冰凌在夕阳的余辉下摇戈,透射出凌凌寒光。远处山影凝重,暮霭苍凉,加上那时而传来的数声寒鸦的哀鸣,空气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气……

在这个季节,这种天气里,一般人是不敢冒然进山的。如有,也是成群结队而行。这王某一来是因其行武出生,常夜路独行;二来是妻子一人生病在家,回家心切,并未顾及到今天这样的气候。所以,在冷水站下车后,并没有象其他人那样,先住下,第二天再结伴而行。而是径直踏上了回家的小路…… 从冷水步行去乌罗,王某平时仅需一个半小时就可走到。可是今天,大雪辅盖,王某腰下夹着那用油布包好的字轴,只能缓慢地步履艰难地跋涉在林莽雪原之中……

路廻山转。王某好不容易来到了著名的“黄达坪”地段。翻过“黄达坪”,再走七、八里路就可看见家门了。这“黄达坪”是从普觉到乌罗的必经之路,也是从松桃方向进出梵净山的唯一通道。山崖陡峭的“黄达坪”岩崖上,就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,回旋于那峭壁之上。左边是长满了怪松古藤的万仞陡壁,壁上到处挂满了冰凌;右边是百尺深涧。涧底竹林覆盖处,湍急的冷水溪隐约可见…… 那盘山羊肠小道上,除了些零星的、新踩上的动物脚印外,看不到任何人迹。这种天气里,有谁敢冒然进出这“黄达坪”呢?!

这时,天色已近黄昏,狂风夹着飞雪在脚下的山涧沟谷里不断地撞击出阵阵怪异的呼号,使人毛骨悚然。王某一手拿着那用油布包好的字轴,一手撑着一根树棍,口中喘着白白的粗气,疲备地、深一脚,浅一脚地往“黄达坪”的崖顶上走着。不时地停下来,抬头看一看路的前方。这时,除了偶而几声冰雪坠落的响声外,一遍寂静,只听见自己踏在雪上的喳嚓声……

上到“黄达坪”半崖的时候,突然几支惊鸟从前而的树丛中扑腾串起,引起那树枝上的积雪和冰凌哗哗掉落。王某一惊,抬眼看时,猛然间看见一只花斑大虎从那崖后闪出,正埋着头,在那白雪辅盖的小路上扑跃着往山下王某的方向奔来。王某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遇过虎,更何况这是一只身处绝地的饿虎。不禁惊呆在原地楞住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…… 这半崖绝地,唯有回头奔逃,否则无路可走。

也就在那老虎转出悬崖的那一瞬间,老虎也似乎嗅出了异味,抬头看见了二十步开外的王某。这时,老虎猛然把头帖近地面,两眼警惕地怒视着王某,睛露杀气。前腿往前伸直,身子后缩弓起,后腿弯曲起来。虎牙砺出,发出低沉的吼叫声。老虎这时已作出了准备扑杀的姿势…… 老虎这时候所处的位置,比王某好不了多少:右边是陡壁,左边是万丈深渊,是无法转身的……

就在这双方猛受惊吓,楞在原地尚未进一步动作之际,王某本能地撒手抛掉手中那油布包裹的字轴和助行的树棍,飞也似地从雪地里蹦跳起来,攀爬上了就近的一棵长在崖石上、离王某约半尺高的松树。松树上抖落下的雪洒落在路上,更多地撒落在路右下方沟谷中的竹林上。坠雪直引起那压弯竹林的积雪哗拉拉似崩瀑般地坠入沟中,回声如滚雷。与此同时,那被王某抛出手的卷轴在空中几个翻转,油布脱落。“虎”字字轴竟自悬挂在前面的枯松枝上,一下子在那花斑大虎的前面,面对面地悬空抖落亮展开来。那虎尚未回过神来,忽见此怪物从天上飘然而降,悬挂于跟前,不由得猛吃一惊。竟自跳跃起来,然后猛一转身,往来路方向的崖顶逃窜而去……

此时的王某,早已吓出一身冷汗。战战兢兢地抱在那被压弯的岩松上,卷曲着身子,不知所已。虽已见到那老虎已然逃遁而去,却是久久不敢松手下来……

约过了半个时辰,山崖下传来人语狗叫声。一队苗族马驮队正从山下沿小路走来。这时王某方缓过气来,松手跳下松树枝,伸手摘下那挂在树上,随风左右晃动的“虎”字中堂。重新卷起包好后,向来人叙述了刚刚发生的这穷途绝路遇虎之事。带着余惊,跟着马队回到了乌罗。

当晚,王某关起门来,上起香,在中堂挂上了那“虎”字。半月之后,王某进城又来到家中,并捎来了腊肉、野山羊腿、牛肝菌、干笋等山货。一再感谢父亲为他书写的“虎”字中堂。告诉父亲,自那“虎”字挂出后,鸡随时辰而鸣,狗闻异响而叫,禽畜不再丢失。街邻的孩子们晚上也敢在外面到处藏匿玩耍了。老婆的身体也日见好转,不再吵着闹着回成都了……

王某还绘声绘色地把他半月前深山遇虎,饿虎又如何被“虎”字书法吓退的奇遇讲给父亲听。父亲听后,心中颇暗自称奇。嘴上却笑侃王某道:“有道古时候,‘黔无驴,有好事者船载以入。虎见之,大惊。以为庞然大物也。’看来这贵州的老虎不但怕驴,连一幅字都怕……真有辱‘山中之王’的美誉也…… 可是,话得说回来。我那一幅‘屌’字救得你一条性命,当买好酒谢我!” 这个故事后来也常被父亲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谈……

王某还带上山珍、老酒谢过严老头,并如此这般地把遇虎脱险的事说给严老头听。严老头称奇之余,说道:“我看那陆先生写的狂草‘虎’字,雄风飘荡,精光外泄、触目似电。那威风自然会把那只雪地中的饿虎比下去。书法难在骨力和神采。两者皆具,则字可通神。陆先生写的这幅‘虎’字,神采飞扬,筋骨天纵,血肉丰满。可谓‘神、气、骨、肉、血’,五者皆具。”

说到此,严老头道出了为什么他几次延期交字的缘由,说道:“實不瞒你说,我几次拖延了交货给你的日期,实是因为我太喜爱那‘虎’字。我这一生,见过、裱过无数的字画,精品也不少。但是你的那幅‘虎’字,以阴阳笔法挥就,可谓书法中的神品。那‘虎’字笔划,波澜起伏,宛转灵动,虚实变化,阴阳相调。其中渗透出的风骨神采,实为罕见。我也曾彻夜观赏临摹那‘虎’字。字形、甚至那笔势,我都可以临摹出八九分来,可就是那字划间墨气里透出的精气神采却难以学得。书道尚意,得意方可通神。灵感所起,意气所到,心志所注,精神所出也。书家得意通神之作,是难以他学的…… 其它暂且不说,就说那淋漓醉墨中的飞白,墨断势连,神意交会。非心手两忘,笔意肆为者,难以书就也。”

王某这时插话道:“严师傅说得对极了,我那陆兄写这‘虎’字时,房外电闪雷鸣,而他都全无察觉。说来也怪,咱家自挂上那‘虎’字后,邻里相安,鸡犬相宁。那以往夜晚常有的怪异之事也消失无踪。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,就连我那素有‘母老虎’之称的老婆也不象以前那么凶了……。这事真是神了!”

“以前我与陆兄在部队共事时,他就常写字为人避难消灾,驱邪除怪。每有应验。我却是不大相信。这书法的功用,这次遇虎却能化验为夷,镇宅却能家室安宁。我算是真服了!”王某感叹道。

严老头抚着胡须说道:“夫书法者,以黑墨白纸调乎阴阳;以汉字形态呼应周天万象;以点划曲直,轻重浓淡,表达人伦常情;以书风气势寄托心志情意。书法作品之得意通神者,必有神功,具神用,而有神为也!那‘虎’字书法,调呼阴阳,得意通神。故而有神用之功。之所以退猛虎于绝地,安家室于蛮荒,镇邪崇而长正气,驱鬼怪而扶正神也。”

说到此,严老头轻轻叹口气,说道:“只可惜就那‘虎’字中堂挂在堂屋,似有些单调。你若再得一副对联挂于‘虎’字两则作陪衬。则中堂,对联,三幅连壁。那就更有磅礴壮观之感。那神虎雄风,必若惊雷闪电、骤雨行云的气势,排山倒海而来。观者很难置身度外。”

王某听严老头如此说,便供手道:“严老先生如此精通书法之道,何不就为我挥笔写一副对子得了?!”

严老头连忙摇手道:“唉--,不可,不可。那‘虎’字已具如此神威,岂容我等俗手之字置身于傍?!”

严老头停了停,按灭了手中的烟卷,道:“你恐怕还是得请陆先生为你写。也只有他的字,才能与这‘虎’字意神相通,相得益彰,珠联壁合。我猜想,你也不必去请他,他既然送了你一幅中堂字,我猜想他肯定会送你一副与之呼应的对联与之联壁。因为其他人很难有与那‘虎’字相匹配的笔力。书法中堂不比国画中堂。国画中堂,通常有一副与之达意的,挂得起的书法对联就行了。对书体、书法的要求不高。而书法中堂却不同。因为是书法配书法,故对书体书法的要求很高。犹其是那书法的风骨、神采要相匹配呼应。否则,难成气概合流之势。”

“你那一笔‘虎’字,陆先生以狂草挥就。他若再为之补写一副对联,我猜想,他必书以行书相配。”

“请教严老先生,何以见得?”王某不解地问道。

“篆、隶、楷、行、草、五体书法字体中,那篆书乃商、周、先秦文字。有大、小篆之分。后又发现更早的殷墟甲骨文。甲骨文因用刀刻出,多精细严谨、古朴自然。由于所限于刀法,转拆处多为方形,笔划变化不大,也少轻重顿挫。但总体看来,古扑原始,自然天成,生意盎然。那大、小篆的线条形体匀圆整齐,用笔圆起圆收,笔锋隐藏。笔势瘦劲飘逸,气度雄伟。但由于其笔画分布以对称求变化,有一种图案花纹似的单调饰感,加之字形古远,今人能识者甚少,故难有人神感应之功。”

“隶书兴起于周末秦初,笔画比之篆大为简化,尤为秦始皇所爱。其变篆书之圆转为方拆,笔划更便于书写。始皇统一中国后,便以隶书为全国统一文字。这种书体,字体扁平工整,易写易认。既实用又美观大方。虽然笔划的波磔起伏付与变化,但总体上较朴厚稳重,难以写出飞扬的笔势。”

“楷书,又称“真书、”“正书”。主要从隶书演变而来。它始于汉末,流行于隋唐,一直沿用至今。楷书字体方正,笔画平直,点画清晰,搭配匀称,通篇整齐。既实用又美观。楷书运笔的落笔、行笔、收笔十分讲究,在笔画形态及间架结构上,书家大同小异。然而体态风格却各有不同,自成一家。诸如欧、颜、柳、赵诸大家。写楷书,筋、骨、劲、力最重要。这犹如搭一副人的骨架,所以犹需功力。前人有‘楷如立,行如走,草如奔’之说。可见楷书基本功的重要。只有立稳了才能走动,才能奔跑。”

“写一副楷书对联与这大草‘虎’字联壁,未尚不可。只是楷书在这里显得过于正统严肃。”

“行书,结体则介于楷、草之间,亦楷亦草,非楷非草。书写便捷,字体平易近人。由于运笔有更多的自由放纵和变化,所以得心应手,萦回玲珑,生动活泼。较易于表达书者的情趣,又不失楷书法度。”

“草书,则笔画连写,用笔自由狂放,化断为连,一吃呵成。笔法龙飞凤舞,变化莫测,而又气脉贯通。你的那一笔‘虎’字,乃狂草写法。运笔急速。奔腾放纵,而又笔势连绵回绕;飘扬洒脱,而又笔力劲骨天纵。激情澎湃,驰聘不羁,一泄千里……”

“我说陆先生若再为那一笔‘虎’配写对联,必以行草配之。乃因为行草与大草成行奔之势。气贯势连。而又可以从内容上烘托注解那‘虎’字,易读好懂。若是配一副狂草对,虽有壮声势,但却过于张扬,而欠收敛含蓄。墙面上也过于单调,常人也难看懂。所以我断定陸先生必为你的‘虎’字配一行草对联。”

严老头果然猜得不错。后来父亲果然交给王某一副行草对联:“一声长啸震山岳,万里旋风起惊雷”。笑称为“虎”添翼。那行书对联与那“虎”字中堂珠联壁合,流光溢彩。成为王家的镇宅护家之宝。也被王家供为神灵一般…… 说来也怪,那王某的老婆,自从家中挂出这“虎”字联壁后,一年一胎,连着生了三儿一女。可谓人丁兴旺……

一九六六年,“文化大革命”爆发。和全国一样,松桃的红卫兵也大破“四旧”。我就读的松桃一完小学校门口大樟树上的一口古钟,也被取下砸得粉碎。那古钟被砸碎前的最后一鸣,似哭似吼,壮怀激烈。可谓惊天动地…… 我至今仍记忆犹新。县城仅有的几座寺庙古塔也无一幸免,全被砸破毁坏…… 红卫兵们还不解恨,便开始挨家逐户地、满街地在居民家中搜枪“四旧”文物。当时,王某一家已调迁进城。王某虽冒死护卫那挂在家中的“虎”字中堂和那中堂对联,但那一笔“虎”字中堂还是被红卫兵搜抢了去。王某的老婆怀中抱着幼小的小女儿,追出门来想夺回那“虎”字,竟被红卫兵踢翻在门前的水沟中。母婴坐在那臭水沟中相拥痛哭…… 红卫兵们临走时,训斥说,都什么时代了,家中还挂这封资修的东西。责令王某家中应悬挂毛主席像和最高指示……

当时在县城里搜抢到的各种文物被堆放在县城大十字街口焚烧。其中,有各种精雕细刻的红木家俱;有无数年代久远、已发黄的字画卷轴;各种大小的神瓮,牌位、匾额、祭物;及形态各异的菩萨罗汉像…… 焚烧时,烈火雄雄,黑烟飞旋,人声鼎沸。围观的人群当中,有对着火光叫好的,多是红卫兵和青年学生;有哭着喊着,拼死抱着自家文物不放手的,多是妇女和老人。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火光,无助地劝拉着那些泣号的老人……

当那群红卫兵把从王家抢来的“虎”字中堂卷轴扔进火堆中时,只见那卷轴在雄雄的烈焰中舒展开来,又徐徐坠落入烈火之中。点燃后,又喷着火焰升腾起来,复又沉没于火光之中…… 刹时间,阴风四起,黑烟翻滚,天暗地昏。那“虎”字卷轴化为一股烈焰之后,忽然一道金光,伴着霹雳一声从火堆中蹿起,直射向西北方的天空而去…… 顿时,天空中电闪雷鸣,大雨倾盆而下…… 红卫兵们和围观者都惊恐万状,作鸟兽散。残存的火光中,唯有几个老人跪坐在雨中,对着那冒着白气的火堆,呼天号地哭喊着……


九、劲 骨 天 纵

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”这场罪恶的政治风暴,史无前例地将中华民族拖入了空前的劫难之中……

“文革”开始后不久,父亲便被打成“走资派”,后又因个人早期履历中有“信仰孙中山之三民主义”字句,以及参加抗日救亡地下工作的一段经历,而被打成“叛徒”。之后又被以莫须有的罪名, 扣上“现行反革命分子”的帽子。受尽了残酷的政治迫害和非人的人身折磨……

漫长的十年浩劫中,父亲无论是被发配到武陵深山烧碳,还是被押在洞穴里锉石开山, 挖防空洞, 还是在农场、水利工地劳动改造,都没有放弃对书法的爱好:或以锄把扁条为笔,或以钢钎铁锉为笔,挥练五书八法…… 可以说, 正是中国书法的精髓,支撑了父亲承担任何苦难重负的脊梁。父亲生性乐观,心胸坦荡,风趣幽默,心地善良。父亲认为做人必须正直有骨气,书法才能展现风骨正气。父亲一生多劫,经历了无数的磨难。但他从来不向苦难低头,也绝不向强权折腰。对有苦有难的人,他却有着菩萨般的心肠,总是倾力而助。贫苦百姓问他要字,他总是欣然相送,分文不取。而权贵索字,他却是孤傲不驯,千金不卖。正是中国书法的真缔给与了父亲做人的精神力量,赋予了父亲高尚的人格和纵天风骨……

写到此,我又不禁想起“文革”中令我永世难忘的一段经历:父亲被打成“叛徒”、“现行反革命分子”后,造反派更是变换手法对父亲进行迫害和折磨,手段也更加残酷。起初他们每天傍晚都把父亲反绑着, 拉上街去游街示众。天长日久,造反派的打手们疲于每天揪着父亲游街,便让父亲自己在胸前挂着一块写着“打倒叛徒、现行反革命分子--陆鸿生”的木牌,自已敲着锣,高声反复念着牌子上写的、打倒自己的口号,走街串巷。父亲每次都倔强地高呼成:“我是陆鸿生”。父亲打着锣走街串巷时,不免引出一群小孩跟在后面,或向父亲扔屎便等秽物,或用技条从旁击打父亲。我当时因父亲是“叛徒”、“现行反革命”的缘故,已被逐出了校门。整日里打猪草养猪,拣柴、拾煤渣,拣拾农民地里收剩下的红薯,包谷,麦穗…… 父亲游街时,我总是远远跟在后边。当我看见那帮小孩(其中许多是我小学的同学)在父亲后面追打污辱父亲时,我竟不顾后果,操起一根木棍,对着那帮混蛋挥舞着扑上去,把他们赶跑。虽然我也时常被打得血流满面,可我绝不流泪!众人见我豁了命似的,也都怕我。父亲每次见我跟在后面都要把我喝退,责令我回家看书,以免给他招惹事端。可是,我还是每次都手拿一根棍子悄悄跟在后面。直到父亲走完了规定的街道,拖着疲备的身子回家时,我才先行跑回家中摆出正在看书的样子……

这一次,已快过年。大雪纷飞,寒风剌骨。县城的街道上辅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,人们大多猫在家中的火柜里取暖。可是,父亲单位的造反派打手们仍不放过父亲。他们把我们家中的门板取下,在门板上写上那“打倒叛徒、现行反革命分子—陆鸿生”的标语。父亲看着打手们写着那歪歪纽纽的字时,皱了皱眉头,竟让造反派把笔递给他,说愿代劳写自己的名字。于是把“陆鸿生”三个字写得大大的。三个浑穆厚实的楷书写得真是顶天立地!门板写好后,造反派竟在那八、九十斤重的门板锁眼上系上细细的铁丝。然后两人抬起来挂在父亲的脖子上。把锣交给父亲,指令交代要游街走的路线后,便扬长而去……

那么沉重的门板,挂在父亲的胸前。腰,直着不行,弓弯着,也不行。手又要拧着那铜锣在门板前不断地敲打,是不能扶撑一下门板的。父亲就这样蹒跚地移动着步子,东倒西歪,跌跌撞撞地边敲锣、边喊着自己的名字走在那雪地之上……

开始时,我跟在父亲后面。后来见父亲步态艰难,便走上前去帮助父亲。从傍边扶抬着那挂在父亲脖子上的门板,使其不晃动。这时,只见殷殷鲜血,顺着那细铁丝,从父亲的脖子上,一滴滴地往下流。那铁丝已深深陷进父亲脖背的颈肉中。血从铁丝上流下后,流过胸前的门板,再滴落在那人迹零乱的雪地上…… 见状我忍不住嚎声大哭,泪流满面。急忙跑回家中,从箱子里翻出父亲在部队时用过的黄围巾,拿去给父亲围上,以便那细铁丝不再扎入肉中。给父亲围上围巾后,我从父亲手上夺过铜锣,以便父亲可以双手扶抬着胸前的门板,以减轻父亲颈子上的重量。我哭着,疯也似地敲打着那破锣,父亲则随着锣声高喊:“我是陆鸿生---” 那声音是控诉,更是呐喊!

看着这催人泪下的一幕,街上的许多人家都把门窗关上,不忍再看下去。也有胆子大的,稍稍地让小孩端一碗热水给我们父子喝。走过新华书店楼下时,我还看见那几个坏蛋打手,指着我们父子俩,狰狞地笑着……

父亲见我泪流满面,用袖子为我抹去眼泪,慈祥而坚毅地对我说:“男子汉,不要哭,咬住牙,忍住泪,把泪往肚子里咽。”我抬起头来,看着风雪中的父亲:父亲弓弯着背,仰抬着头,眼看着前方。眼中透射出父亲特有的坚毅和刚强……

风雪吹得父亲胸前的门板左右摇晃,门板上其它的字已被一层薄薄的雪花盖住,唯有父亲写的那“陆鸿生”三个正楷大字,染着父亲的鲜血,在一层薄薄雪花的衬托下,更显突出,犹如一块榜题扁额,在夕阳的余辉下闪闪发光……

风雪也吹乱了父亲的头发,直吹得那黄围巾飘在父亲的肩后“呼呼”作响…… 父亲的头发上、眉毛上、眼镜片上都粘满了雪花…… 这时的父亲,更象一只临风怒吼的猛虎。虽身落平阳,可是威风凛凛、雄风天纵!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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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好,,够长的。。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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